然後,秋天走了,冬天來了。
 
  明明我們說好,要一起過完那年的聖誕節,這是我們約定好的……約定好的……但是在冬天來臨以後,我便再也沒有遇到沈智謙了。
 
 
 
  一日一日。白駒過隙,一日,復一日。
 
  我想,人的記憶是不是就像沉積物堆疊一樣,而那個在街角咖啡的邂逅是最底層的一塊基石,新的記憶、新的經驗、新的生活不斷不斷地向基石堆疊,最後被埋在最底層,就如同被我埋進心底最深處那樣。心動,不再是如此強烈。
 
  但我沒有忘、沒有忘,真的。
 
  我曾說過,那個在街角咖啡發生的故事,回憶是很清晰的,清晰地彷彿我一生中所有的記憶力都停留在那段時光般。因此,我並沒有忘,只是不曾有人向我提起罷了。
 
 
 
    ※   ※   ※
  
 
 
  終於,在我最深最深的期盼下,高二上學期結束,下學期期末來臨。冬天過去了,連春天也跟著冬天的腳步離去了,然後夏天,回來了。
 
  冬天會走,夏天會回來。
 
  這句話似乎有些熟悉,我努力想呀想的,始終想不起來。其實我應該是記得的,但是某方面的我,卻不給自己有想起來的機會,或許是我沒有勇氣,或許是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讓那些記憶如泉水般湧出。因此我再怎麼努力想,就是無法回憶起。
 
  考完高二下學期期末考的下午,小朵向我提議了去新竹市區晃晃。我沒有多作考慮,點點頭說了好。
 
  在市區晃呀晃的,漫無目的地晃呀晃。其實我對市區並不了解,倒是小朵,一副很熟稔又很老油條的樣子,挽著我的手到處逛來逛去,從光南大批發逛到小巷子的精品店,在小巷子來來回回穿梭,又從小巷子晃到大遠百。
 
  在過程中,還遇到了余勁翔,當然旁邊還有他的女朋友--小寧學妹。禮貌性地點個頭,笑了笑。
 
  然後,在大遠百附近的文昌街,我看見了一間咖啡館,又或者說,有一間咖啡館深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街角咖啡。
 
  原來真的有這樣的一間咖啡館,原來「街角咖啡」是真的存在的。
 
  不曉得多久以前,我常常去一間咖啡館,位在清大對面,事實上並不叫街角咖啡的咖啡館,而它距離街角雖然有幾步路,但因為位於光復路二段與建功路的交接處附近,再加上我自始至終都無法記得那間店的店名,因此我都稱它為「街角咖啡」。
 
  原來喔,市區真的有「街角咖啡」,只是我一直都不知道而已。
 
  「晏,妳在看什麼?」小朵拍了拍我的腦袋,「晏,妳怎麼了?哈囉……還活著嗎?」
 
  我仍然望著街角咖啡。總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我遺忘了,我好像遺失了什麼在那裡,在那間位於光復路與建功路交接處附近的咖啡館、事實上並不叫街角咖啡的咖啡館。
 
  「晏,回神啊。」小朵大力地搖了我一下。
 
  然後我回神:「喔……小朵,妳剛才有說什麼嗎?」
 
  「妳、妳還好吧?人不舒服?」小朵問。
 
  「啊?沒有啊,我好的很。」我露出一個很傻很傻的笑容。
 
  「不然,妳怎麼看起來呆呆的?」小朵微微蹙眉。
 
  「喔,沒有啦。」我搖搖頭。「小朵,待會還要去哪裡?」
 
  「妳呢?有沒有想要去哪?」小朵偏著頭問。
 
  「唔,沒有耶。妳知道的嘛,我是一個超級大路癡,只知道光南跟Sogo那附近而已,其他地方我都不知道,看妳囉,妳去哪我就去哪。」我聳聳肩。
 
  「去妳家。」小朵推了推我的頭,笑得一臉詭異。
 
  「去我家?」我瞪大眼,真的很驚訝、很驚訝。
 
  「嗯哼,去妳家。」小朵點點頭,甜甜地笑著,「不然我好無聊唷,市區又沒什麼好逛的……」
 
  「去找妳男朋友啊!」我揚著眉,似笑非笑的樣子。
 
  「唉唷,他喔,跟他親愛的哥們去逛了,而我,當然要跟我的好姊妹囉!」小朵一邊笑著,一邊挽起我的手。她笑得好開心,眼睛都笑彎了,就像月牙一樣。
 
  我傻笑。
 
  「唉唷,好無聊喔。」小朵嘟著櫻桃小口。
 
  「妳要去我家?」我問。
 
  「可以嗎?我說說而已啦,這樣會不會打擾?」小朵眨了眨眼睛。
 
  「打擾?不會啦,我爸媽很忙,常常不在家。」我笑了笑。
 
  「真的嗎?」小朵興奮地拉起我的手,「耶!太好了!」
 
 
 
  「小朵,妳還沒跟我說,妳跟『他』是怎麼認識的……」在前往我家的路上,我問。
 
  「我跟他?」小朵露出幸福地笑容。即使隔了快一年了,她甜蜜的笑容依然沒有減退,反而又更甜蜜了。她就像是一朵剛綻放的玫瑰花,很羞澀、很美麗、很高雅,任誰看了都會心動。
 
  「嗯,妳還記不記得當初我問妳這個問題,妳總是笑笑,不說一句話?」
 
  小朵又笑了,「記得,我當然記得啊。但是這一次,也絕對不會例外。」
 
  「這麼神秘?」我嘟嘟嘴。
 
  也許,那真的就是屬於他們倆之間的秘密,一時之間是很難說清的。就像我和那個人之間的相遇那樣,如果不是從頭到尾都在一旁觀看的人,是很難明白的。
 
  那個人是誰?
 
  我甩甩頭,把那個人的身影甩出腦袋。
 
 
 
  不知不覺中,已經到了我家。
 
  「要不要吃什麼?」我問。
 
  「不了,我不會餓。」小朵笑了笑。「晏,妳可以……帶我去妳房間看看嗎?」
 
  「啊?」我愣了一下,「喔,可以呀。」然後我笑。
 
  「晏,我好像從來都不知道妳的心事……口口聲聲說是好姊妹,我卻從來沒有停下來,聽聽妳的心事……對不起……」在我房裡,小朵這樣說。
 
  不知怎麼地,小朵的聲音聽起來乾乾的、啞啞的。
 
  「不是、不是這樣的。」我連忙搖頭。從角落搬出一張椅子,一本筆記本掉了出來。
 
  「這……是妳的日記嗎?」小朵指著那本筆記本。
 
  我看了一眼,那是一本黑色表皮,上面寫著一行白色文字──「Notebook」。是一本很簡單、很簡單的筆記本。
 
  「我忘了耶……很久沒有動它了。」我拿起筆記本,拍拍堆疊在上面許久的灰塵。
 
  也許我需要勇氣。
 
  我深呼吸,補充一些勇氣。然後,打開了第一頁,一張浮貼在上面的紙條立刻映入眼簾。
 
 
 
  「冬天會走,夏天會回來。」
  這句話有一天妳會懂的,加油喔。

  嗯,我來自我介紹好了。
  妳好,我是清大大一的學生,哈哈,這不重要啦。
  我的名字是沈智謙,綽號好像沒有耶,看妳要不要幫我取一個。(笑)
  妳的名字是蘇晏晴,對吧?
  我怎麼會知道喔?因為我剛剛在妳放在桌上的課本上看到的。(笑)
  嗯,我以後都會出現在這裡,很高興認識妳喔。
 
  沈智謙
 
 
 
  有個熟悉的身影漸漸在我腦海浮出。
 
  沈智謙。
 
  我想,我想起來了,通通想起來了。我又翻開下一頁,又是一張紙條。
 
  冬天會走,夏天會回來。
 
  我翻,再翻。每一頁,都有一張紙條,每一張紙條上都寫著同樣的文字。
 
  我記得以前我還沒放棄余勁翔的時候,我每到那間咖啡館,沈智謙就會寫一張紙條給我。他是一個好人,不僅如此,他還曾經帶我到學校陪我聊天、去東門城玩仙女棒、請我吃清大夜市的小吃、跟我在雨中對罵……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我沒有忘記,只是我不願意面對自己罷了。
 
  「沈智謙?」小朵開口:「冬天會走,夏天會回來?」
 
  我抬頭看了看小朵。要告訴她嗎?
 
  「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小朵蹙眉。
 
  我闔上筆記本,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想,時候到了。
 
  我又深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屏氣。
 
  然後,開始說一個故事。
  
 
 
    ※   ※   ※
 
 
 
  送小朵回市區的時候,她突然開口問我:「晏,妳……喜歡上他了吧?」
 
  「我不知道……」我聳肩。
 
  「晏,妳要學習拿出勇氣面對自己。」小朵說。
 
  我迷惘地看著小朵。
 
  「去吧,說不定他已經在那間咖啡館等妳了。」小朵推了推我。
 
  「什麼意思?我不懂……」我說。
 
  「去吧。我相信,其實他一直都在等妳,只是妳從來就不知道而已,快去吧。」
 
  那一瞬間,我似乎明白了什麼,點點頭,搭上一路公車,往街角咖啡的方向前進。
 
  冬天會走,夏天會回來。
 
  腦海突然閃過這一句話,鼻子酸酸的,有點想哭。
 
  沈智謙,現在夏天不是回來了嗎?為什麼你沒有回來?
 
  但是我沒有哭、我沒有哭,因為我的雙眼早已乾澀地無法流淚,只是用著我前所未有的平靜緩緩走到那間事實上並不叫街角咖啡的咖啡館。
 
  說不定,沈智謙真的就如小朵所說的,已經在裡面等我了。
 
  一陣又一陣濃郁的香氣飄入我鼻尖,令人心動、令人陶醉……去年夏天的回憶在我腦海快速播放一遍又一遍。我深呼吸,空氣中夾雜著咖啡香還有溫馨香。我想,我需要補充一些勇氣。
 
  那個夏天、那個故事,還有,那個人,我想把他們追回來,通通追回來……
 
  提起微笑,下午5:20,我輕輕推開咖啡館的玻璃門。
 
  叮咚叮咚叮叮叮咚──翻舞飛揚的風鈴唱出一曲高歌。
 
  「歡迎光臨!請問幾位?」
 
  「一位。」
 
  服務生帶我至二樓靠近窗戶的位置──與去年的一樣。同樣地,我一面有一口沒一口地啜著拿鐵,一面呆滯地望著窗外。
 
  一樣,都一樣,一切都和去年一樣。但是卻少了個人……
 
  此時此刻,忽然有個冒失鬼經過我桌旁,腳踢到我的桌角,我手中可愛的拿鐵又差點因為驚嚇過度而從咖啡杯中跳樓,當場宣告不治。
 
  總覺得這樣的畫面似乎有些熟悉。
 
  然後我回頭。
 
  「小姐,對不起、對不……起。」他的聲音漸漸縮小,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不只是畫面熟悉,連聲音、身影也是。然後,那個人笑了,用一抹我熟悉的笑容笑著。時光彷彿回到了一年前我剛升上高二的那個夏天,還有那個大男孩,那個笑得一臉善良的大男孩。
 
  「是妳?」他笑。
 
  我愣愣地望著他。
 
  「怎麼了?忘了我是誰嗎?」他不知所措地搔搔頭,一臉尷尬貌,「呃,還是我認錯人了?」
 
  我趕忙搖搖頭。
 
  我發誓,我再也不要失去他了,再也不要看他從我眼前離去,再也不要跟他擦身而過了……再也不要……
 
  因此,一點遲疑也沒有,我站了起來。對於這樣突如其來的起立,令他愣了一下。我說過,我再也不要失去他,再也不要看他從我眼前離去,再也不要和他擦身而過了……所以──
 
  「我……」
 
  「怎麼了?」他不解。
 
  一年前,他在這裡告訴我,「冬天會走,夏天會回來」,現在我明白這句話的意義了,而夏天,也回來了,所以我不要再讓他走掉了,我要挽留住他。
 
  挽留住他。
 
 
 
 
 
 
 
 
 
 
 
 
  「我喜歡你,沈智謙。」
 
 
 
 
 
 
 
 
 
 
 
 
  微風輕輕揭開窗簾,陽光悄悄落在我倆之間。
  陽光溶化了淚水,淚水滋潤了雙眼。
 
  模糊間,他伸出手,從那頭遞給了我一朵黃色小花,以及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文字。
 
  還有,他的手機號碼。
 
 
 
  冬天會走,夏天會回來。
 
 
 
  我再次抬頭看著沈智謙。
 
  原來,冬天真的會走,而夏天會回來……
 
  會回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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