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冠華,原來你在這裡!」
 
  玻璃門方才打開,也不等風鈴叮叮咚咚清脆的聲響響完,隨即,便聽見一位年輕女孩的聲音,她的聲音說低沉也不低沉,卻是很有磁性的那一種。這樣的景象使我從閃神中回過神,抬抬眼,我看見那個磁性女聲的主人,是一位身材嬌小的女孩,而她的外表也是十分亮麗的,假使在人群之中,我想她大概就是非常亮眼的那種吧。
 
  喔,我想我忘了說,我是台北縣淡水人,而我打工的店正巧就坐落於台北縣淡水鎮,然後也正巧鄰近於聽說蟬聯好幾年「企業最愛之私校」的淡江大學。然後然後,也好死不死今年我指考就這樣考上了淡江。說不定我畢業之後也會繼續留在淡水,然後成了一輩子的淡水人,死了之後也成了淡水鬼。
 
  「在想什麼……」小讓壓低聲音,晃了晃手中的單子。
 
  我看著吉他男孩回了頭,正好對上那位女孩,他笑了笑。
 
  原來,那位像太陽一樣的吉他男孩,叫做傅冠華……
 
  隱約感覺到小讓除了壓低聲音之外,也將身子壓低,離我很近很近。
 
  「喂!」然後小讓大喊:「白日夢少女!」
 
  想當然他這樣的舉動,鐵定不僅把我從閃神中救回來,還順道把我嚇得魂飛魄散。
 
  「幹、幹嘛?」我回頭,橫了他一眼。
 
  「幹嘛?還問我幹嘛,客人來啦,妳應該知道要做什麼吧。」
 
  我示意點點頭,然後大喊:「歡迎光臨!」
 
  女孩走了過來,抬眼看著大型menu看板,似乎很苦惱。我仔細瞧著女孩的樣子,是屬於可愛型的,眼睛很圓很大,化了一些淡淡的眼妝之後,更顯得炯炯有神,那感覺有點像一隻貓;一隻古靈精怪,卻又不甘寂寞的貓。
 
  「嗯,那我要一杯……蜜茶。」女孩語氣中帶有一些遲疑,然而在點完之後,遲疑卻轉變為堅持。
 
  「蜜茶嗎?冰塊甜度呢?」我按著電腦螢幕上的menu,然後也順道慶幸著她點的是我會做的蜜茶。
 
  「喔,你們這裡的蜜茶還會另外加糖,是嗎?」她疑惑地眨了眨眼,我看見她長長的睫毛,像洋娃娃一樣,好似閃閃發亮著。
 
  「呃……」聽她這麼一問,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記錯配方表了。正當我思索著,小讓突然走到我身邊,扯了扯我的衣角,輕輕地對我搖了搖頭。
 
  真是丟臉……我想我的耳根子一定很紅很紅……
 
  「喔,不好意思,不會的,我們不另外加糖的。」其實在發現記錯配方表的時候,我確實是慌亂了手腳,不過店長說,我們要對自己做的任何事情都有信心,即使不確定也要裝作一副「就是這樣」的模樣,否則沒自信且畏畏縮縮的樣子,客人只會覺得我們不專業而已。因此,我擠了個微笑,如是告訴她。
 
  「嗯,那我去冰就好。」女孩微笑,此時貓眼變成一彎月牙彎,「二十五元是吧?錢在這裡。」邊說,她邊從皮夾拿出二十五元的銅板,匡噹一聲地放在吧台上,好響亮。
 
  「好的,請稍坐一下喔,等會會替妳送上。」目送女孩離開吧台,直至我瞧見她神情自若地拉了把椅子,坐在吉他男孩對面。
 
  直到,我視線範圍內,出現了一杯內用的玻璃杯。
 
  「喏,白日夢少女,我們開始吧!」
 
  我回頭,看到小讓不以為然地看著我。
 
  我是不是又做錯了什麼?
 
  如果是,那麼今天我至少已經出錯兩次了。
 
  我這麼想著。
 
 
 
   ※   ※   ※
 
 
 
  「翩翩,如何?」歆彥從廚房走出。
 
  「什麼如何?」
 
  鄰近打烊時間,我擦拭著玻璃杯,試圖將它們都擦得一點水漬的瑕疵也沒有。
 
  「妳覺得第一天打工,還好嗎?」歆彥趴在吧台上、一手撐頭,眼神中帶有一絲倦意地望著我。
 
  「還好,只是配方表還是一直記不太起來……這讓我很沮喪,出了差錯的時候,真的好對不起小讓,每次都是由他來收拾我的爛攤子,真的好對不起他喔。」我邊擦著,邊無奈地看著窗外,儘管夜色已深了,這間飲料店的位置仍然可以清楚地看見外頭馬路上的車子來來去去、淡水老街的街景,以及,淡水河面上的波光粼粼。
 
  「翩翩,別這樣想。」
 
  「可是……」我無奈,也有一些失落。
 
  「真的別這樣想,我們都是第一天上班,第一天接觸這些,沒有一個人是第一次就可以把事情都做得完美的,妳太過苛刻地要求自己了……」歆彥拍著我的右肩,我暫時停下擦拭杯子的動作,轉頭看向她,於是她接續下去說:「今天我一整天待在廚房學煮茶,我也覺得很困難的,也覺得疲憊,也偶爾出了差錯,也覺得挫折……但是阿澈就是那樣告訴我的,沒關係的,翩翩,我們慢慢學習,沒關係的。」
 
  歆彥看起來很疲憊,卻還是擠了個笑容給我,屬於她獨有的甜甜笑容。
 
  慢慢學習……
  
  我點點頭。
 
  「嗯,翩翩,我們一起加油!加油!」歆彥將音調拉高八度,又恢復有朝氣的那個紀歆彥。
 
  總是這樣的,歆彥總是可以在我無助難過失落的時候,將自己弄得很有活力的樣子來替我加油打氣;她總是有辦法讓我不再喪氣。
 
  「我知道妳是個容易想太多又心思細膩的女孩,所以我知道我絕對絕對不能比妳還要悲觀,因為我是妳的好朋友啊!我一定要用我的樂觀影響妳,把妳拉進我們樂天派的世界!」記得高二那年,因為我們班在班際的話劇比賽輸了,努力了那麼久,那陣子班上似乎一直壟罩在低氣壓之下,甚至有老師為了安慰我們班,花了一整堂課的時間對我們開導。
 
  而那時候,歆彥明明心裡也難受,卻還是故作堅強這樣告訴我的。
 
  那時我們站在教室旁的小陽台上,順著微風,她張開了雙手、面向蔚藍的天空,臉上還咧著傻氣又陽光的笑容,樣子很像一隻正翩翩起舞的蝴蝶。
 
  那時我真的認為我不配叫做「翩翩」,這名字應該是為她量身訂作的才是。
 
  而我總是以為,歆彥就是這樣的了,儘管疲憊,卻硬是洋裝有活力的模樣來影響我,讓我恢復朝氣;我總以為,她就是這樣了,永遠笑笑嘻嘻,好似什麼都不會這麼在意那樣。
 
  只是我卻忘了,那個笑瞇瞇的小天使,其實也有無力的時候,也有煩惱,也會傷心絕望哭泣。然而,我卻總是太放大自己的煩惱,而忘了回頭看看這位小天使是不是也哭泣了,傷心了,無助了…。
 
  「白日夢少女,別再擦了,再擦下去杯子就要破皮了。」一個不注意,小讓搶去了我手中的擦布與玻璃杯,我看見他嘴角揚著歪嘴的叛逆笑容。
 
  「喂,不要再那樣叫我了啦,我才不是白日夢少女……難聽死了!」是真的很難聽,根本就貶過於褒嘛!
 
  「白日夢少女?」歆彥倒是一臉疑惑盯著我。
 
  「因為她實在太愛發呆了,又很呆,所以是白日夢少女。」小讓笑得更開心了。
 
  「是這樣喔?」歆彥哈哈大笑,笑地好壞心,「你也這樣覺得對不對?告訴你喔,我早就這樣覺得了!哈哈哈哈哈!」
 
  「喂,你們是白痴嗎?」我無奈,卻也鬥不過他們。
 
  「妳不喜歡白日夢少女啊?為什麼啊?很可愛啊。」小讓憋著笑,可是我怎麼想都不覺得好笑。
 
  「許瑋讓,打烊吧。」此時阿澈從廚房走出,「妳們兩個沒事也可以下班回去啦。歆彥,妳剛剛是說,沒有公車回去了嗎?那我載妳吧。」說完,阿澈遞了頂安全帽給歆彥。
 
  沒有公車……我抬眼看牆上的鐘,十一點整……天啊!真的沒有公車回家了!
 
  「阿澈,那翩翩呢?」歆彥接過安全帽,回頭看了看我。
 
  「我載吧。」小讓也遞了頂安全帽給我,歪嘴笑著,「不然有人就要哭著走路回家找媽媽啦。」
 
  我不太高興地橫了他一眼。
 
  為什麼這人每次說話都那麼不好聽?
 
 
 
   ※   ※   ※
 
 
 
  淡水夏末晚上的風,吹久了其實也是稍嫌略涼爽了些。
 
  年輕男孩騎車都好快。
 
  我坐在小讓機車的後座,手緊握著後座手把,這樣的車速,其實讓我很害怕;然而或許是女孩的矜持,我始終不敢大膽地扶著他的腰,於是我緊抓著把手,死命地抓著,就怕一個大轉彎,飛出去。
 
  「妳在幹嘛啦?」他帶著笑音問著,卻沒有回頭。
 
  看了看後照鏡裡的他的表情,我才發現他笑得很無奈。
 
  忽然一陣夏末的微風從我們臉上掠過,涼的令我起了疙瘩。
 
  「何翩翩,妳在幹嘛啦?」他又再問了一次。
 
  「啊?」風大得讓我什麼也聽不清楚,於是我將身體前傾,靠近他,「你說什麼?」
 
  「不會覺得太涼了嗎?」小讓將音量放大,如是說。
 
  「會啊!我的手都變冰的了!」我手掌搓著手臂,試圖把疙瘩搓不見。
 
  「手給我!」我仍在搓手,然後,他猛然捉住我的手,放入他外套上的口袋裡。
 
  我傻了好半晌,「你……」
 
  然而在那瞬間,突然有種感覺在心窩,化開了,然後是流竄、蔓延……他的手、我的手、他的口袋……還有,我的心……
 
 
  好暖,好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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